江西吉安，古称吉州。赣江边上的永和镇，从晚唐五代就开始烧瓷，两宋是它的全盛期，元末明初才慢慢熄火。这个窑口在文献里留下的名字不多，但在宋人喝茶、焚香、置酒的案头，它的东西随处可见。
吉州窑最容易被认错，因为它什么都像：黑釉盏像建窑，白地黑花像磁州窑，青白釉又像景德镇。但它有三样别人拿不走的手艺——剪纸贴花、玳瑁釉、釉下褐彩，外加一样几乎独一份的「木叶」。看吉州窑，就从这三样入手。
一、先认胎釉：灰白粗胎，釉薄易剥
吉州窑的胎土含砂，烧出来是灰白、浅灰黄，颗粒感明显，敲起来声音偏哑。胎体修整不算精细，底足旋削随意，常见浅浅的垫圈痕或粘砂。这一点和建窑的「铁胎」正好相反：建盏胎色黑紫、厚重如铁，吉州盏胎色浅、分量轻。
釉是另一个分水岭。吉州窑的釉层薄，和胎的结合不算牢，老器上很常见「剥釉」——口沿、腹部一块块露出胎骨，边缘钝而不锐。新仿也做剥釉，但多用刀刮或酸咬，边缘锋利、露出新胎的白茬，一眼就假。另外，吉州窑釉薄处会泛出淡淡的黄褐，像旧纸的颜色，这是它烧成温度与釉料成分留下的印记。
二、剪纸贴花：把窗花贴到盏里
剪纸贴花是吉州窑的招牌。做法是先把剪纸纹样贴在施过底釉的器物上，再施一层含铁量不同的面釉，入窑烧后把纸揭掉（纸在高温里早已烧尽），贴过的地方留白，没贴的地方成黑褐，形成「黑地白花」或「褐地白花」。
南宋 12—13世纪 剪纸贴花六瓣花纹茶盏，高6.7cm、口径12.7cm，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H. O. Havemeyer 旧藏，1929 年遗赠）。盏心与内壁的花纹由剪纸漏花工艺形成。图片来源：The Met Open Access，公共领域
这只盏是好教材：内壁散点分布六瓣小花，盏心又是一朵，边缘还留着一圈剪纸的直线边。看真品，花纹的边缘不会像印花那样整齐——剪刀剪出来的线条有轻微的起伏，花纹之间疏密不匀，釉在纸边积住的地方会略深一点。而且剪纸只能贴在平面上，所以贴花多出现在盏、盘这类敞口器，瓶罐上极少见。新仿的贴花多用丝网印或贴膜，花纹一致得像复印，边缘死板。
三、玳瑁釉：黑黄相间，像龟甲
玳瑁釉的做法是把两种含铁量不同的釉料洒、淋在同一件器物上，高温下流动、交融，黑褐与黄褐互相咬合，烧成后像玳瑁甲壳的斑纹。这种釉最难仿的是「流动感」：真品的黄斑是从黑地里渗出来的，边缘柔，有流淌的痕迹，斑块大小不一；仿品常用两种釉料拼涂，斑块边界清清楚楚，或者黄斑浮在黑釉表面，一擦就掉色。
元 14世纪 玳瑁釉梅瓶，高34.9cm、口径19.1cm，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Mrs. Samuel T. Peters 1926 年捐赠）。黑釉上洒淋黄褐釉，烧成后呈玳瑁斑。图片来源：The Met Open Access，公共领域
玳瑁釉多见于盏、瓶、罐，其中梅瓶、小罐一类立件最能看出流动的层次：肩部釉厚处斑纹密，下腹釉薄处斑纹稀，最底部常留一圈不施釉的涩胎。这件高近35厘米的梅瓶，通体黑地布满黄褐斑，斑块从肩往下逐渐变细，正好印证了「釉往低处流」的规律。
四、釉下褐彩：梅枝、月影、奔鹿
吉州窑的第三路是釉下彩绘：在米黄或灰白的底釉上，用含铁的褐彩画花鸟、梅枝、奔鹿、鸳鸯、莲荷，再罩一层薄釉。题材里最出名的是「月影梅」——一枝梅斜出，旁边一轮淡月，构图极简，留白极多，是宋代文人趣味在民窑上的落地。
南宋 13世纪 褐地留白梅花纹瓶，高20.3cm，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985 年购藏）。褐色地上以留白与剔划表现折枝梅花。图片来源：The Met Open Access，公共领域
这件小瓶是高20.3厘米的立件，通体施褐釉，瓶身用留白和剔划做出折枝梅花：枝干由釉色剔出，花瓣靠留白显露，花蕊再用褐彩点出。这种「褐地白花」比「白地黑花」费工，也更接近吉州窑的本来面目——它不像磁州窑那样在化妆土上作画，而是直接在釉面上做文章。看彩，重点看褐色的沉与浮：老彩在釉下，颜色吃进釉里，反光柔和；新仿的彩浮在釉上，颜色发亮发死，笔触也过于利落。
五、木叶盏：一片真叶子烧进碗里
吉州窑还有一样东西别处难见——木叶盏。取一片桑叶，经浸泡、去肉留脉，贴在盏内施釉烧成，叶脉漆黑地留在盏底，叶片的形态、脉络、甚至虫咬的缺口都在。真品的叶脉是「长在釉里」的，侧光看有起伏，叶柄处能看出叶子与盏壁的贴合关系；仿品多是把叶形画上去、印上去，脉络平铺，没有那种被釉裹住的深度。
木叶盏存世量比剪纸贴花少得多，价格也高一个台阶。见到「叶片完整、脉络清晰、釉色油亮」又开价不高的，先当它是画上去的。
给刚入门的三条建议
第一，先分清吉州窑和建窑。两者都烧黑釉盏，但建盏靠釉面结晶出兔毫、油滴，胎黑厚重；吉州盏靠贴花、木叶、玳瑁做装饰，胎灰轻薄。拿在手里掂一掂，重量和胎色先分出大半。
第二，看装饰工艺，不看「像不像」。吉州窑的每一种装饰都有对应的工艺痕迹：贴花有纸边的积釉，玳瑁有流淌的边界，褐彩有笔触的浓淡。工艺对得上，东西才对；只看花纹像不像，最容易吃药。
第三，接受它的「粗」。吉州窑是民窑，胎体粗、修足草、釉面有剥落，这些都是它的常态。反过来，一件胎细釉匀、修足规整、毫无瑕疵却挂「吉州窑」名头的盏，反倒要多想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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