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州窑最容易看错的地方,是大家只记住了刻花。
今年香港苏富比一件五代耀州窑摩羯形酒船,16.8 厘米,估价 300 万至 600 万港元,含佣金 2774 万成交——它身上没有一刀刻花,靠的是淡青偏蓝的冬青釉。同一个窑口,早晚期差着几百年,釉色、刀法、胎质全变了;拿北宋刻花的眼光去认五代,或者拿金代印花当北宋买,都是最常见的两种吃亏。
耀州窑在陕西铜川黄堡镇一带,唐开始烧,五代到北宋最盛,金元续烧,前后八百年。判断一件耀州,第一眼不是看花纹,是看釉色和釉层的厚薄。
五代到宋初——淡青偏蓝的冬青釉,釉层薄而匀净,光泽含蓄,胎细腻灰白。这时期以柴烧为主,气氛稳,成品雅。
北宋中期以后——逐步改用煤烧,气氛变了,釉色转向橄榄绿、青黄,釉层明显厚起来,这正是大家最熟悉的耀州面貌,刻花精品基本都出在这一段。
金代——釉更青黄、偏姜黄,釉面常见细密棕眼,装饰主力从刻花换成印花,产量大、存世多。

北宋 耀州窑青釉刻花碗(同类器)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耀州刻花用斜刀,业内叫「半刀泥」:一刀下去,外侧削得深、内侧削得浅,切面呈斜面。斜面的意义不只在纹样——釉在凹处积得厚、颜色就深,在斜面上摊得薄、颜色就浅,于是纹样自己长出一圈明暗过渡,不靠描、不靠彩。
真品的刀是一口气走下来的:起刀略重、收刀带一点挑,牡丹的瓣尖、莲瓣的脊线,转折处能看出刀锋换了角度;侧光一照,釉面起伏清清楚楚。同一个窑工刻一筐碗,线条不会刻刻一样,这种不齐整恰恰是对的。
新仿的刀口深浅一致、边缘干净,像用模板挖出来的;更省事的做法是先模印出轮廓,再拿刀描一遍,远看有线,侧光一照全是平的——因为底下根本没有那道斜面。

北宋 耀州窑青釉刻花盖盒(同类器)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印花是把纹样刻在模子上,直接在坯上压出来,一个模子能压无数件。北宋晚期开始大量出现,金代最盛。它的纹样往往比刻花更繁密、更规整,牡丹、菊花、水波、婴戏,一圈一圈排得整整齐齐。
辨认很简单:印花没有刀锋的锐角,纹样边界是圆钝的,凸起的部分像被压扁过;两件同模的东西放在一起,纹样分毫不差。刻花做不到这一点,手工刻的,同一批里也有差别。
这一路是耀州窑里最容易被当「北宋精品」卖的一档。金代印花碗盘存世量大,市场价格和北宋刻花精品不在一个量级;卖家只说「耀州窑」,不说金代还是北宋,差价就出在这里。看到印花,先问年代,再谈价钱。

金 耀州窑青釉模印牡丹纹碗(同类器)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胎。耀州的胎是灰白到浅灰,细腻、坚致,烧结程度高,敲起来声音清亮。这一条和北方的磁州窑正好相反——磁州是粗灰胎、含砂、声音闷。断面看着紧实、不粉,就是对的。
底足。多施釉到足根,足端刮釉露胎,足墙斜削,常见垫圈、垫砂的痕迹。露胎处经过几百年,会泛出一层深浅不一的火石红——由外向内渐深、往里渗。做旧的浮在表面,颜色均匀,一抹就掉,或者用酸咬出一片均匀的麻点。
釉面。真品橄榄青有玉质感,釉层里能看见细小的棕眼和零星铁点,凹处的釉色明显深一档。仿品的釉薄、亮,像上了一层玻璃,光往上翻;为了压这种浮光,就上酸咬、上土沁,结果棕眼被咬得一片模糊,反而不自然。

金 耀州窑青黄釉碗(同类器)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一、胎太白太细。现代瓷土洗得干净,胎色发白、颗粒均匀,没有老胎那种灰白里带一点杂质的质感。
二、刀工呆板。深浅一致、没有斜面、纹样之间不敢留空;老器的刀口是「敢下」的,深处深得很果断。
三、釉亮而薄。光往上翻,缺少玉一样的温润;凹处不积釉,纹样没有明暗过渡。
四、做旧过头。土沁糊满整器、麻点均匀、火石红浮在表面——真品的旧是局部、渐变的,口沿、足端、凸棱这些摩擦处才有使用痕迹。
五、印花用软模。现在不少仿品用硅胶模翻印,纹样线条发软、发圆,边角糊成一团;老模子是硬的,印出来的线有棱有角。
一、耀州不是只有一个价。北宋刻花精品多在数百万量级,普通的北宋碗盘几万到几十万,金代印花碗盘量最大、价最低。同一句「耀州窑青釉碗」,可能是三万,也可能是三百万,差的就在年代和工艺。
二、别拿刻花当唯一标准。五代的冬青釉器几乎不带刻花,靠釉色和造型吃饭;今年那件 16.8 厘米的酒船就是例子。判断耀州,先分早晚,再论工艺。
三、看釉必须在自然光下。射灯一打,新仿的橄榄青也出彩;拿到窗边,釉是温的还是浮的、棕眼是活的还是被咬烂的,一眼就分开了。
耀州窑存世不算少,难的是分清它是哪一段的耀州。釉色定早晚,刀法定工艺,胎底定真伪——三步走完,价钱自己就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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