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通长 16.8 厘米的青瓷小船,估价 300 万至 600 万港元,最后落槌 2200 万,含佣金 2774 万。
11 月,香港苏富比一场以宋元青瓷小品为主的线上专场,五代耀州窑摩羯形酒船超出最高估价 4.6 倍成交,单件成交额超过同场其余拍品的总和,也刷新了中国高古瓷线上拍卖的价格上限。这不是行情整体回暖,是「路份」两个字被重新定价了。
估价 300–600 万港元 | 落槌 2200 万 | 含佣 2774 万 | 超最高估价 4.6 倍
这场线上专场不是苏富比春秋大拍的核心场次,拍品以宋元青瓷小品为主,主流估价集中在数十万到百万港元。这件摩羯形酒船是图录里的焦点,但 300 万至 600 万的估价,放在高端宋瓷里也只是常规区间——圈内几乎没有人预判它能过两千万。
竞价阶段的热度远超同场其他器物:价格很快突破千万关口,进入高古瓷重器的价位后,仍有新买家持续入局。多轮拉锯之后以 2200 万港元落槌,加佣金 2774 万。一件东西的成交额,超过了这场其余所有拍品的总和,也超过不少线下大拍里宋代名窑常规重器的价格。
两个「第一次」值得记下来:它是公开拍卖史上第二贵的耀州窑瓷器;它把中国高古瓷的线上成交纪录,第一次推到千万港元以上。过去千万级高古瓷几乎只出现在线下夜场,网拍被默认为中低端的场子——这次之后,这个默认不成立了。

五代 耀州窑青釉狮流执壶(同类器)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大众对耀州窑的印象,多半停在北宋刻花——橄榄青的釉,犀利洒脱的刀。但这件器物通体施的是淡青蓝绿色的冬青釉,釉层薄而匀净,光气温润内敛,和常见的耀州青瓷完全不是一副面孔。
这类釉色在陶瓷史上被误读过很长时间。二十世纪,日本陶瓷学界按釉色淡雅的特征,把它叫成「东窑」,当作独立于耀州之外的北方青瓷品类;直到陕西铜川耀州窑遗址持续发掘,地层标本与传世器物一一对应,才把它归回耀州——所谓「东窑」冬青釉,就是五代至北宋早期耀州窑的高端产品。
窑址研究给出的解释是烧成气氛的差别:五代至宋初以柴烧为主,窑内气氛稳定,成品呈淡青偏蓝,胎也更细腻灰白;北宋中期以后逐步改用煤烧,气氛变了,釉色转向橄榄绿、黄绿,才有了后世熟悉的耀州典型面貌。柴烧的冬青釉是早期的高端产物,存世远少于后来的青黄、橄榄青器物。
从烧造定位看,这类冬青釉耀州瓷几乎都是造型精巧的酒具、文房与陈设器,不见粗笨的日用器。学界据此推断它们属于五代至宋初供上层使用的贡御级制品,是耀州八百年烧造史里路份最高的一档。也有学者认为,它的釉色质感已相当接近北宋汝窑的天青,可能是北方窑口对那一套「尚青」审美的早期探索。

北宋 耀州窑青釉花口碟(同类器)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摩羯不是中国本土的神兽。它出自古印度佛教神话,形象杂糅鱼、龙、象、鳄,被视为吉祥与力量的象征,沿丝绸之路东传,在唐至五代达到流行的顶峰,常见于金银器,也进了陶瓷。
入宋以后,审美转向简约内敛,瓷器造型往实用化、规整化走,全仿生的摩羯造型基本消失,只在纹样里留点痕迹。所以一件瓷器上出现完整的摩羯,本身就是很硬的断代依据,也是中外交流、佛教艺术世俗化的实物见证。
器型源头在南方的越窑。五代越窑秘色瓷代表当时青瓷的最高水准,陆游《老学庵笔记》里那句「耀州出青瓷,谓之越器,似以其类余姚县秘色也」,说的就是这层关系。已知最早的摩羯形酒船出自越窑体系:浙江省博物馆藏有一件,中国丝绸博物馆也有一件,印尼井里汶沉船出水的同类器则说明这类造型曾作为高端外销瓷流通。
耀州窑把越窑的造型和北方青瓷的工艺结合,才有了这件器物。所谓「酒船」,是宴饮时斟酒的器具,因器身作舟形、以摩羯首为流得名,也能兼作文房水注,一器多用。

北宋 耀州窑青釉狮形炉盖(同类器)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存世量。据公开的考古与馆藏资料,经正式著录的五代耀州窑摩羯形酒船只有两件:一件出土于辽宁,现藏辽宁省博物馆,著录于《中国出土瓷器全集》;另一件就是上拍的这件,是目前已知唯一可由私人持有、能进入市场流通的一件。连造型源头的越窑,已知同类也只有三件,且都在公立馆藏或沉船出水序列里。
递藏。据藏家记录,这件器物 1983 至 1988 年间购于香港老牌古玩商号永昌行,此后在同一家族近四十年。永昌行早年经手的不少藏品,如今已进入各大博物馆与顶级私人收藏序列——商号名字本身就是一段背书。
检测。拍品附带牛津大学热释光检测报告,结论与五代断代相符。高古瓷交易里最核心的真伪争议,被一份第三方科技报告从源头消解了一部分——这句话的分量,比图录上任何形容词都重。
品相。按苏富比官方品相报告,器物一侧翅膀上部及背鳍一端有修复痕迹,足底还留有两处热释光取样的孔。传统观念里,修复对高古瓷价格是重折损,可它带着修复照样过了两千万。原因只有一个:当稀缺性到了「著录仅两件、市场唯一」这一级,路份的权重会盖过品相——买家要的不是一件完美的瓷器,是一件不可替代的标本。

北宋 耀州窑青瓷碗(同类器)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一、别把这个价当成耀州窑的均价。普通品级的五代耀州日用器、文房器,成交多在数十万到百万港元;工艺精美的北宋耀州刻花精品,主流价位也多在数百万量级。2774 万买的是「著录两件、市场唯一、来源与检测双清」,不是把整个耀州板块抬起来。
二、釉色先分早晚,再谈价钱。淡青偏蓝、釉薄匀净、胎细灰白的,往五代到宋初靠;橄榄绿、青黄、釉层明显厚起来的,往北宋中期以后靠。同是耀州,早一晚一,价格差出好几倍。
三、要送拍,先把「讲得清」做实。先把「是什么」落成书面意见——年代、窑口、品相,最好有可查的鉴定或出版依据;再把递藏做成一条时间轴,每一次上拍、每一任藏家、每一次展览与出版能串成线,才叫来源。这两件事做完了,再谈估价。
这场拍卖真正给出的信号是:高古瓷的定价权,正从「窑口名气」转到「这一件能不能讲清楚」。讲不清的,再老的窑口也只能等一口应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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