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香港苏富比一场线上专场,图录编号Lot 509,一件通长16.8厘米的青瓷小船,估价300万至600万港币。落槌2200万港币,含佣金成交2774万港币,超出最高估价四倍半。
全场六十余件宋元青瓷小品,多数估价十万到几十万,它原本只是图录里的一个亮点,而不是压轴。竞价从第一口开始就没停过,电话委托、线上出价轮流加,前后几十口,最后落在两千两百万。
更反常的是它的状态:翅鳍位置有老修,底足还留着牛津热释光检测打下的取样小孔。按老规矩,这样的东西上拍要打对折,它却拍出了耀州窑有公开记录以来的第二高价。
▌先弄清它是什么:一只「摩羯酒船」
「摩羯」不是星座。它是古印度神话里的水中神兽,鱼身、龙首、带翼、卷尾,随佛教沿丝路东传,隋唐时进入中原,唐至五代最盛。唐代金银器上常见摩羯纹,到了五代,南方的越窑工匠把它从平面纹样做成了立体的船形器——兽首昂起、张口为流,鱼身作舱,尾鳍上翘。
这类东西叫「酒船」。唐宋人宴饮行酒,不用寻常杯盏,用船形器,取「酒如川流」的意思。扬之水在《罚觥与劝盏》里把它归入酒船,视为席上「乐饮」「罚觥」之具;孙机《摩羯灯》则从「盏唇搭炷」的点灯方式出发,认为其中一部分其实是灯。酒船、水注、灯,一器数用,命名至今还有三说并存——辽宁博物馆那件同型器,早年叫「摩羯形水盂」,近年展签又改成「辽青瓷飞鱼形水盂」。

同类工艺参照:五代至北宋 耀州窑青釉狮首流执壶,高18.3厘米,陕西铜川黄堡镇窑,肩部贴塑狮首为流,腹壁刻莲瓣与牡丹。耀州窑的仿生器不是「画」出来的,是模印、贴塑、刻花叠着做出来的——狮首单独模制再粘接,与拍品「双翼、尾鳍另模后粘接」是同一套做法。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CC0),非本次拍品。图片来源:The Cleveland Museum of Art
越窑做出器型,耀州窑做的是工艺升级。越窑靠划花加素釉,耀州改用合范模印加贴塑:鳞片一层压一层,双翅与尾鳍另模印后粘接上去,翅缘和鼻端联珠成串,模拟鱼跃出水时溅起的水珠。这种塑法在瓷器里极难,因为中空、多件拼接,入窑一收缩就裂,成品率低得可怕。
▌再看釉:这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耀州
多数人对耀州窑的印象,是北宋那种橄榄绿、黄绿釉,配一刀斜劈下去的犀利刻花。这件不一样,通体是淡青偏蓝绿的「冬青」釉,温润沉静,光泽内敛,没有宋瓷那种玻璃贼光。
二十世纪日本学者按这种淡雅青调,把它单列成一个品类叫「东窑」,认为与耀州窑无关。直到陕西铜川耀州窑遗址持续发掘,地层标本和传世器物一一对上,才厘清:所谓「东窑」,本质是五代至北宋早期耀州窑的高端产品。那个阶段用柴烧,窑内气氛稳定,釉色才出得来这种近乎汝窑天青的含蓄质感;北宋中期改煤烧,气氛变了,釉色随之转向黄绿,才有了后世认知里的耀州窑。
所以看耀州,先分「青」:淡青偏蓝的,往五代到北宋早期找;橄榄绿、姜黄的,往北宋中期以后放。冬青釉这一路的存世量,远少于青黄釉。
▌全球两件,一件进不了市场
据目前公开的考古与著录资料,五代耀州窑摩羯形酒船只有两件。
一件在辽宁博物馆:1971年辽宁北票水泉一号辽墓出土,长14厘米、高9.3厘米,是学界唯一有明确出土层位的标准器,国家一级文物,禁止出境展览,永远不会流通。
另一件就是这次拍的这只:16.8厘米,比辽博那件更长、腔体更阔,功能等级也更高——辽博是文房水盂,这只是宴饮酒船。也就是说,市面上能买、能藏、能传的五代耀州摩羯重器,只此一件。
它的来源也干净:香港私人收藏,据藏家记录,1983至1988年间购于香港老牌古玩商号永昌行,家族递藏近四十年。加上热释光报告,断代没有争议。
▌同一场,一件2774万,一堆十几万
把这场的成交单拉出来看,反差更清楚。
北宋至金 耀州窑青釉牡丹纹花口盌,口径20.5厘米,估价20万至50万,成交14.08万港币;金 耀州窑青釉划花卉纹盘,口径17.8厘米,估价5万至10万,成交9.6万港币。同一窑口、同一个专场,跟那只酒船差了两百倍。
其他窑口也一样:南宋龙泉窑青釉斗笠盏40.96万,金钧窑蓝釉紫斑盏25.6万,金至元钧窑天蓝釉大盘33.28万;而五代至辽白釉长颈盘口瓶、北宋定窑柿釉盖盒、宋定窑黑釉斗笠盏、宋建窑鹧鸪斑盏、元至明龙泉窑青釉花口大盘,全部流拍。

对照参照:金 耀州窑青釉模印牡丹纹碗,口径19.3厘米、高5厘米。纹样是模印出来的,规整、对称、可重复,与北宋刻花一刀一划的生动完全是两路。同场那只14.08万的花口盌,就是这一路。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CC0),非本次拍品。图片来源:The Cleveland Museum of Art
这就是2026年秋拍最真实的一张切片:不是市场没钱,是钱只认「说不清」之外的东西。普品论品相,重器论路份——谱系、稀缺、可讲述。一件孤品残器,顶得住千万;一只全美的普通刻花碗,十万出头还得看有没有人接。
▌给本地藏友的三句话
第一,这条逻辑只对孤品、馆藏级成立。别拿「残器也能卖高价」去解释自己手里那只冲线的耀州碗,普通盘碗的品相,仍然是定价第一位。
第二,耀州窑普品存世量极大,陕西、河南、甘肃一线出土不断。看到「耀州」两个字先别激动,先看是冬青还是橄榄绿,是刻花还是印花,是完整器还是拼配器。
第三,这件的价值一半在釉。冬青釉怎么认、斜刀刻花怎么分新老、姜黄底和火石红怎么看,下一篇我们专门讲耀州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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